□張睿儀

古語有“一蓮出九藥，全身都是寶”之說。蓮，從頭至腳各部位都具備不同的藥用價值。然而，人們往往注目于出水芙蓉香遠益清、獨立不群的高雅，田田蓮葉水面清圓、與魚同戲的生趣，卻忽視了那一粒粒蓮子，于盛夏三伏，同樣包孕著生命的清歡。

時維夏日，萬物方盛。蕩舟蓮塘，飄來清香陣陣，大片的綠意將暑熱滌去，在水畔留下絲絲清涼。青青的蓮蓬挺拔出水，它不如蓮花秀麗幽香，亦不像荷葉般亭亭如蓋，它并不引人注目，始終在不起眼處默默生長著。翠色欲滴又樸實無華的蓮房下，住著碧綠的蓮子——剝開外皮，會露出潔白的真身。

新采的鮮嫩蓮子有著夏日清風般的甘甜，縷縷回甘縈繞于唇齒，像是品味整個夏天。潔白中包裹的是苦味的蓮芯，和苦瓜一樣，是三伏天里消暑降火的上品。

兒時的夏日里蕩漾著蓮的清香，那一顆顆蓮子更是成為回憶里經久不息的人間至味。從記事起，幾乎每年三伏都有外婆熬的冰糖蓮子羹，那甘甜的滋味伴隨了我整個的童年。外婆從買來的蓮蓬里一粒粒地將蓮子取出，再慢慢將蓮子翠綠的表皮剝下，一粒潔白的蓮子調皮地跳出來，像夏天孕育的一個小生命。

小時候的我最喜歡蹲在小桌旁，看外婆給蓮子去芯，如同觀賞一場精彩的手藝活。只見外婆拿著牙簽，從剝出的潔白蓮子的后面戳進去，再從前面伸出，綠色的蓮芯就隨著牙簽被帶出蓮子體內。每每此時，我幼稚的心靈便溢滿對外婆的欽佩，還以為她有著“透視眼”的功能，看不到蓮子內部，卻能每次都準確地將蓮芯順著牙簽拉出，手藝實在高妙。

三伏天里，外婆用蓮子做過很多美食，有山藥蓮子粥、紅棗蓮子湯、蓮子炒蝦仁、清炒蓮子等等，均是口齒留香，各具風味，但最令我回味無窮的還是那一碗冰糖蓮子羹，光滑爽口的蓮子和甜而不膩的冰糖交織在一起，每一口都帶著夏天特有的清涼甘甜，滿溢著濃濃的幸福和甜蜜。冰糖蓮子羹里，不僅有三伏的味道，有暑假的味道，還有外婆慈愛的味道，有外婆用雙手編織成的盛夏之夢，在悠悠歲月里泛著淡淡清歡。

如今，外婆離開我已逾10年，10歲以前的夏日記憶都被漫漫時光分割成片段，但那一顆顆蓮子還總是在一年又一年的三伏天里，前來造訪我的夢境。外婆離開也正好是在夏天，我便總是安慰自己，那水畔飄來的縷縷清香，是她又回來摘蓮子了。

“蓮子已成荷葉老。青露洗、蘋花汀草。”又是一年蓮子成熟時，童年早已漸行漸遠，追憶中的潔白蓮子還依舊是當初模樣，在漫長年歲中，留人間至味，藏一夢清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