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李鳳林

雪住了，天卻還未全亮，只是從厚云的裂隙里，漏下些青白寡淡的光。我與友人踩著積雪，走向德州減河濕地。腳下是“咯吱、咯吱”的聲響，干凈得有些孤寂，倒讓四野的靜愈發地沉郁，也愈發地曠遠了。

空氣凜冽得像一匹剛漿洗過的素綃，吸到肺里，有微微的刺痛，旋即化開一片清冽的甜。遠近的葦子，葉子早枯黃了，讓雪一壓，便都謙卑地彎著腰，成了一叢叢毛茸茸的銀白的弧線。水面該是結了一層薄冰的，又被新雪均勻地覆蓋了，望去只是平平展展、無邊無際的一大幅白宣紙，等著誰去落墨，卻又潔凈得讓人不敢下筆。

我們靜靜地走。這白皚皚的天地，仿佛有一股巨大的、柔軟的力量，將平日里那些紛雜的聲響與色彩，都吸附、收斂了去，只留下一種空曠的愜意。這愜意不是暖融融的，倒像是用這寒意與素凈，將身心里外細細擦拭了一遍，有些冷，卻異常地舒適，通體透明似的。

遠遠地，望見那座瞭望塔了，它默立在無邊的白里，像一個瘦硬的、太古的標點。從它下面走過，人便顯得渺小，仿佛走進了歷史的一個幽深的折痕里。不多時，便到了水輪景區。那巨大的木輪也靜默著，覆了厚厚的雪，流水與時光，仿佛都在這一瞬凝固。而就在這木輪之側，一尊“后羿射日”的雕塑，赫然闖入眼簾。那射日的英雄，挽著長弓，筋肉虬結，姿態是頂天立地的緊張，仿佛下一刻，那無形的箭鏃便要呼嘯著，去射落天上那最后、也是最毒的太陽。雪落滿弓背與肩頭，將那青銅的熾熱與憤怒，也調和得帶了些溫柔的悲壯。

我不禁移開目光。順著他箭頭的方向，另有一尊嫦娥的塑像，正以完全相反的韻律存在著。她身姿輕盈，衣帶當風，似乎就要從這積雪的、沉重的土地上飄然而起。她的臉微微仰著，望向高不可及的青天，那神情里有一種決絕的渴望，也有一種無邊的寂寞。一剛一柔，一怒一哀，一凝注大地，一飛向虛空，在這雪后的曠野上，竟被安置得如此之近，近得仿佛能聽見彼此的呼吸，近得那箭尖的寒芒，幾乎要觸到那飄逸的裙裾。

我站定了，一時有些恍惚。方才那無邊的、物理意義上的靜謐，此刻仿佛被一種更浩大、更古老的寂靜所取代。這里是當年有窮氏的故地嗎？這尋常的、冰凍的濕地，便是那驚天動地的神話最初升起又最終墜落的所在嗎？我環顧四周，只有雪，只有無聲的葦蕩，只有凍僵的泥土。英雄的怒吼，美人的嘆息，部落的篝火，離別的淚光，都被這厚厚的、溫柔的雪深深掩埋了。時間在這里，仿佛不是一條河，而就是這一片雪原，將一切熾烈與斑斕，都靜靜覆蓋，化為勻凈的、蒼茫的白。

風似乎起了一絲，極細微地，掠過雪原，帶起一層紗似的雪沫，在空中旋了幾旋，又無聲地落下。我忽然想，那射落的九日，它們的精魂，是否就化作了這滿地的清光？而嫦娥飛升時帶走的，人間的最后一點暖意與眷戀，是否就變成了此刻浸透我衣裳的無孔不入的寒？

友人低聲催促，我們便又移動腳步，在那兩尊雕塑無聲的注視下，慢慢走遠。回頭看時，后羿的弓，嫦娥的袖，都漸漸模糊在那一片蒙蒙的雪氣里，只剩兩個淡淡的、固執的剪影，嵌在天地之間。來時的腳印，已被新風撫得淺了。前方的路，還在一片純然的、有待書寫也終將被掩埋的白里，靜靜地延伸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