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滿春重

小時候的農村，進了臘月門，過年的氛圍就越來越濃了，特別是臘八節過后，人們開始操辦年貨，而當時能夠達成人們購物愿望的主要平臺——鄉村集市，也會隨著年節的臨近越趕越熱鬧。每年學校放寒假以后，趕年集也成了孩子們假日生活中最快樂的時光。

我們村是方圓幾十里有名的大村莊，農歷每月逢一、四、六、九都是趕集的日子。村莊坐落于運河大堤旁，呈狹長狀，東西向大街長約三華里，集市就設在這條大街上。年前的集市比平常規模要大很多，整條街道從東到西密密麻麻布滿了各種攤位。我家出門就是這條大街，趕集十分方便，因此，我不必像外村的孩子那樣非得跟著大人，只需向大人要些零錢，自己就能去集上轉悠，看熱鬧或買點喜歡的東西。每年這個時候，大人也總會應允，塞給幾毛零花錢。

大人們趕集是奔著年貨去的，挑春聯、選年畫、割鮮肉、稱干貨，購買過年所需的各種食品物品；可對孩子們來說，最吸引人的卻是集市上豐富多彩的娛樂表演和火爆熱烈的爆竹市場。

我們村住著一位雜技藝人，據說過去是雜技團的演員，后來靠擺地攤演出混飯吃，也不知什么時候，就在我們村落了戶。他常走街串巷表演雜技，靠觀眾的賞錢維持生活。年前大集是他演出最有激情的舞臺。當時，村里的清真寺東側有一塊空閑宅基地，演出場地就設在這里。還沒開場，外圍就擠滿了看熱鬧的人。開場前，他先翻幾個跟頭、踢幾套飛腳，嘴里還吆喝著：“兄弟爺們兒多多擔待，請往后退一下，讓讓場子。”人群便慢慢后退，等讓出足夠大的空間，正式演出就開始了。我印象最深也最刺激的項目是鉆火圈。場地中間，上下疊放了三個直徑大約有六七十厘米的圓圈，只見他身著一身緊身衣褲，從場地的一邊快步起跑，騰空一躍從最上面的圈中鉆過去，雙手著地后一個鯉魚打挺，便穩穩地站在地上。后來難度漸增，圓圈加到四個，最上面的那個還點了火，熊熊火苗裹著圈沿，他依舊騰身而起，穩穩躍過火圈，落地時贏得滿場歡呼。這時他就拿起一個小盆，繞場一周接受觀眾的賞錢，也有觀眾直接把錢扔到場內。這是一套“輕功”。接下來，還會表演“硬功”，比如空手劈磚、頭頂擊磚、手捻瓷瓦、鋼筋繞脖等，看得觀眾手心冒汗，叫好聲不斷。

年集上還有一些吸引孩子們的熱鬧：比如“拉洋片”、木偶戲、“耍猴”等，每一處我都要湊近看個究竟。特別是“拉洋片”，那時感覺非常新奇。“拉洋片”也叫“西洋鏡”，觀看是要收費的。盡管我手里錢不多，但終究難抵誘惑，總要狠狠心，花錢看上一回。“西洋鏡”的表演設備是一個大約一米多見方的大木箱，分上下兩層，箱體正面并排安裝有幾個觀察孔，每次演出可供幾人同時觀看。觀察孔里安裝著有放大效果的凸透鏡。觀眾坐在箱子前，透過觀察孔，可以看到里面類似于幻燈片的表演。其實，它是通過表演者的操作，將一幅幅內容關聯的圖片逐個展現在觀眾眼前，加上表演者聲情并茂的講解，從而使那些畫面立刻鮮活起來，形成了連貫的故事情節，如同把我們帶到了一個有聲有色的奇妙世界。在我看過的“西洋鏡”里，印象最深的就是《西游記》的故事：孫悟空騰云駕霧翻筋斗、豬八戒憨態可掬背媳婦……這些片段，至今記憶猶新。

年集上最熱鬧的去處莫過于“爆竹”市。“爆竹”市設在我們村西一片開闊的空地上，也是這條長長集市的最西端。多個商家的攤位面對面擺成兩列，中間有幾丈寬的空間，攤位之間也隔開一定的距離。大多數攤位都是擺一個長條桌或架起來的床板，上面一邊放著成捆的“兩響”和盤起來的鞭炮，另一邊是用竹竿或繩子拉起來的架子，上面掛滿了一掛掛長短不一、大小不同的鞭炮。

等集市上的人越聚越多，商家的叫賣表演就開了頭。只見一個中年漢子扯開嗓子喊：“來，聽聽咱這爆仗的響頭！”說著用竹竿挑起一掛長長的鞭炮走到空地上，旁人上前點燃引信，“噼里啪啦”的響聲立刻炸了開來，紅紙屑飄落一地。這邊一開場，其他商家也不甘落后，鞭炮聲接連響起，此起彼伏、震耳欲聾，空氣里立刻充滿了濃濃的火藥味。鞭炮聲還沒有停歇，兩響便登場了——有的放在地上點燃，“砰”的一聲炸響，腳下的大地都輕輕顫一下；也有膽子大的，一只手用拇指食指捏著兩響上端，另一只手點燃引信，響聲起時，兩響像火箭似的沖天而去，半空里再炸出一聲脆響，而他的手竟毫發無傷。這震天的響聲、嗆鼻的火藥味、熱鬧的場面，成了年集最鮮明的印記。

日頭快落山時，集市慢慢消停下來了，可我的心好像還在那里飛揚，夜夢里還不斷回放那些熱烈歡快的場面。

如今，真的很想再趕一次那樣有聲有色、有滋有味的年集！